【乡村建设专栏】刘老石:理想寓于行动 ——实践式教育与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的农村发展人才计划
发布时间: 2016-05-08 12:08:38   作者:本站编辑   来源: 本站原创   浏览次数:

本文刊发于《新华月报》2016年3月号“乡村建设”专栏。

刘老石:本名刘湘波,生于黑龙江黑河,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博士,师从著名三农问题专家温铁军教授。2000年,刘老石任教于天津科技大学基础科学部,世纪之交,“三农”问题突显,刘老石开始组织大学生下乡支农调研,带领并影响了成千上万的青年从城市回到农村,帮助农民成立专业合作社、文艺队、农民协会。2004年底发起成立北京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2010年7月辞职专事乡村建设工作。2011年3月24日因车祸不幸去世。

 “乡村建设”专栏是由新华月报与西南大学中国乡村建设学院、中国人民大学乡村建设中心、福建农林大学海峡乡村建设学院及国内多家乡村建设实践机构友情合作出品。

乡村建设·农村人才计划

主持人语:

新世纪初,中国乡村社会日趋凋敝,三农问题日益突出。与此同时,随着大学教育市场化、产业化指向下的大规模扩招,以大学生为代表青年群体,从人人仰慕天之骄子,日渐成为普通劳动者的一员。这种落差使一部分人迷失自我、日渐迷茫;但也有一部分人坚持理想,并走向农村,从刚开始的零散下乡调研,到有组织的下乡支农支教,再到成规模的乡村建设运动,大学生与农村就在两者都处于困境之时联系在一起了。

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简称:乡建中心)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成立的,其前身是“三农问题”专家温铁军发起的《中国改革》杂志社大学生支农调研项目部。带着对大学教育的反思,以及“三农问题”视野下农村社区发展的需要,在香港社区伙伴的支持下,乡建中心启动了“农村发展人才培养计划项目”(简称:人才计划),旨在构建一个青年人学习与实践的平台,推动青年人走入农村,关注农村发展;同时也尝试促使青年人将个人成长与农村发展结合在一起,在与农村的互动中重新认识自身与土地、农村乃至社会的关系。

人才计划项目从2005年8月开始,一年一期,每年在全国各地选拔学员,并将他们派往全国各地的农村社区,通过为期一年的学习与实践,培养了一批具有农村发展领域理论视野,同时具备行动能力的有志青年。截至目前完成十期,共有186位青年参与了该项目,结业后仍在农村领域工作的学员超过一半。

 “为农民服务,为理想奋斗!走理想之路,过有意思生活。”这是写在乡建中心青年公社院墙上的两句话,这两句话激励了一批又一批的青年志愿者走入乡村、走向田间地头,在乡村驻足停留,甚至扎根,本期乡村建设专栏将以该项目的发起人、负责人和学员几方面为角度,和大家一起走近这一“另类”的青年实践教育。

(北京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  刘良)

 

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政治、经济、社会环境迅速变迁,综合实力有了很大的提高,全国大部分人民的物质生活水平也普遍得到改善。另一方面,我们国家的农村、农业、农民却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自上个世纪末就一直被人们称之以“三农问题”。无论是农村的衰败凋 敝,农业耕地面积的逐步减少、粮食产量几年来的持续下降,还是农民精神文化生活的没落、村社组织的松散,都日趋严重。振兴中国乡村,需要一批热情向上扎根基层的乡村建设人才。在过去十年的新乡村建设运动中,一支重要的力量是大学里的青年学生,而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是发动和组织大学生参与乡村建设的活动的一个重要组织机构。

从2005开始,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同人民大学乡村建设中心合作,开始了农村发展人才培养计划。在人才计划之前,我们做大学生支农近十年,但做的都短期支农。大学生到村里实习一个星期,做点项目,一个星期之后事就没人做了。为了弥补这个一星期之后做事不足的问题,我们开始琢磨要做长期人才培训,让人在中心培训一年。项目计划写出来以后,就到处去找钱,最后找到香港社区伙伴。他们看完之后跟我聊了很久,我才知道,在我们考虑这个事之前,他们也在考虑做“青年实习生计划”,主要就是绿色农业和环保的。听到我们的计划,他们给了我们第一年的经费。我们筛选36 个人,中途流失了两个,共 34 个。

学员招募程序

学员筛选有一套程序,而且随着时间变化,这套程序越来越严。招人情况各不相同,最开始招人就是把招募公函发到各个学校招生办就业办公室。起初第一期,筛选比较简单,学员愿意做乡村建设就行,但是后来发现光是愿意做还不行,还得强调态度,有理想,就是要基本态度合格,然后才可以决定往下谈。我们叫做“两高两低”的一个原则。“两高”就是要么理论要高,要么实践能力要高;“两低”就是这两个能力不能低于平均水平。后来发现这样也有问题,问题是有的人能力也行,理论也行,但是到最后了这能力都是为他自己,这样的人特别多。后来我们吸取教训,又再往前推一步,让现实去试验他,看他愿不愿意做事。现在选人的时候就非常在意这个人能不能踏踏实实去做,得有理想,而且要为理想踏踏实实去做事才行。

我们的培训和现行大学教育主要的不同是培养场所不一样,现在的大学教育培养的人是在学校里培养,我们是在农村培养。农村锻炼虽然对增进能力非常有帮助的,但是对于改变学员的态度却不明显。所以从第四期(2008年)开始,学员要通过一个月的试用期。一开始试用的方法是把他放到我们临近的厂里去待一个月,他能坚持下来等于就录用了,坚持不下来我们就不要了,他自己也就走了。

现在,招人这个环节我们已经很成熟了,一般是五步:

第一步是审核报名表。一般在校学生,我们倾向不招,因为在校的学生在这里培养完了,回到学校再待一年,我们教的那点东西又被学校给瓦解了,所以现在我们不招在校的学生,选毕业的。毕业的人里面要有点工作经历的和有点实践经验的最好。

第二步是打电话。中心工作人员先开始打电话,跟申请人聊,一般都是聊过几十分钟,聊完了之后确定这个人到底行不行,聊的过程中看这个人基本态度,看看这个人的理想,看看这个人有没有理论,看看这个人能力。打完之后就能筛选出来,70个人能筛选出 10 多个。

然后我再给筛选出来的人打电话,也是打个几十分钟,这是第三步。一般招生是劝人来,我们是劝他走,打电话一般都是把我们这里的困难讲清楚,告诉我们这里不好的地方。有的人听了以后说,让我想想,明天我再给你答复。明天忽然不答复了,或者是答复说“我觉得还是有一些差距”。这个环节很重要,对最困难的东西他没有思想准备,来了以后一定坚持不下去。

再接下来就是面试,面试就跟他们仔细谈,谈了之后再加上之前的感觉就可以

进入下一关的试用期。

最后是试用期,一般是跟着大学生一起下乡。下乡以后跟着大学生一起帮着村里做事,既可以看出基本态度,也可以看出团队协作精神了,还可以看出能力。比如有这样一个例子:一个北京工业大学社会学的学生,跟着9个学生一起到一个村里面做事,去了村里以后,学生说我们需要艰苦的环境,要到小学里面去住,大家就往小学里面搬,这个人不同意,说村里条件好,为什么要到差的地方。就和其他学生起了冲突,经常是他们队里 9 个人反对他一个。另外他到村里以后,见到村里的人就问村民,你们村里有什么好吃的。后来大家忍受不下去,就把他开除了。下乡期间他做什么事都要经过人家 9 双眼睛的考核,回来后我们基本上就有数了。也有新人做的很好的,有一个从云南来的女孩,她也没经过很多培训就到下乡的队伍里,到村里以后天气非常热,她很不适应,每天晚上躺着都流汗。但是她态度很积极,她没学过的歌就从歌本上抄下来,然后开始让大家教歌;而且非常愿意帮助别人,也不计较一些琐事;也很愿意思考问题,能吃苦,所以这样下来她能经过这样的筛选,未来可能都会一直坚持下去。

参加项目的学员大部分来自农村,因为对农村有感情,才能到农村去做事。同时他也不怕吃苦,城市里的孩子一般都做不到的,所以城市里来的孩子能到这个队伍里来的是凤毛麟角。名牌高校出路比较好的也很少到这里来,像北大清华的,以前也来面试过,但他们有一个特点,就是理论能力都比较强,但实践能力常常很弱,尤其在试用期的艰苦环境里,精英意识比较强的人待不下来。

培训过程

培训过程大致有五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理论培训,将近20天的基本理论培训,主要梳理三农问题。我们请“三农”研究方向的学者来讲座,相关方向的代表性专家都差不多请到了。培训内容包含“三农”问题和解决思路,主要是一些比较贴近我们操作的基本理论,比如从养老问题、社保问题、农村教育问题,然后谈及国际经济、农村经济和合作组织、土地问题、村民自治等相关知识,之后再讲“三农”问题历史、“三农”问题背后的整个发展观和发展体系等,系统性地对“三农”问题进行梳理和解剖。现在,我们在理论培训之后又加了一个环节,就是一个星期的专业技能培训,包括到农村如何做合作社,如何做绿色农业等内容;除此之外,还有一半培训内容就是生活技能,包括做饭、用常用电器,还有摄影、照相、做视频等技能,这个对现在我们的学生来说也是欠缺的。

第二阶段就是派驻村里工作。在村里待三个月,这三个月就完全独立工作,一般是把学员编到一个团队里面去,成为团队一分子,让他配合整个团队的一些工作。这样是锻炼他的团队精神,协作能力。这个团队里面有主导的,也有策应的,我们叫做“坦克部队”,学员是其中一个分子,一定要保证每个学员在工作期间是可以调动并且配合别人做事的,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里。刚放到农村的学员没有关于他的特别安排,如果对他有工作安排,一般不会把他放在关键性的岗位上;如果他发生一些工作上的失误,一般从轻处理,或者根本就不会怎么处理,因为他处于学习阶段。第一次驻村工作从9月到12月中旬有3个月时间,这段时间最困难,因为他们没这么长时间在基层待过,在村里待一个月以后就没有新鲜感了,所以非常困难。所以在工作的团队之外,我们同时有专门的人照顾学员方方面面的要求,帮他们处理一些眼前的问题,从吃、住的实际生活问题到一些理论上、思想上的东西,我们都有专门的人为他们服务。我们有三个人员负责人才培养的后勤,分别负责日常工作和理论方面,现在还有人负责村里的巡查和指导。

第三个阶段是春节之后回到北京的第二次理论培训,内容涉及一些文化问题、观念问题,在原来的基础上有所加深。除此之外还安排一些具体工作内容的培训,时间点上10天到15天。同时,我们会对学员整体上三、四个月的工作情况和学习情况做一个内部考评,我们和学员做单独访谈,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这是中期筛选工作。

第四个阶段是第二次驻村,第二次理论培训结束后,学员回到村里再待大约两个月左右,工作方式跟以前是一样的。其间我们要安排一次到其他项目点考察的机会。考察主要是学习别人的经验,与此同时也会有一次他们区域性的小团队交流,活动性的交流,这是预定的内容。

最后是答辩考评,第二次驻村培训结束后,再回到北京就是六、七月份的时候,进行最后总结式的培训和考评了。一般最后考评答辩都是两个星期左右,学员要通过成长答辩,才能结业获得结业证书。答辩是一个综合考评,要求整个一年成长经历进行陈述,学习到什么宝贵的东西,或者有哪些需要反省的地方等。我们邀请几位答辩老师,一般是有理论和实践经验的人,对学员的成长经历提问题,其中包括实践的内容,也包括理论的内容,进行综合的考评。答辩通过以后,学员就可以到各个农村发展或其他公益机构找工作了。

培训成果

学员经过一年的培训后,在理论和实践能力上都会有改变,但最大的改变是价值观念上的。我们招募的时候苗子选得好,学员们自己有要求,自己要往前走,我们起着推动和辅助的作用。但他们一开始来的时候,价值观没有完全形成,只有一些初步的理念,在有些问题的认识上是很模糊的,来了以后要通过整个培训过程慢慢梳理。我们有几次理论培训,通过疏导的方式,慢慢地让他把价值观形成系统。培训的目标不仅是改变价值观,而是要求把价值观能落实到行动中去才行。这当中有人可以不谈理想,可以不要这个东西,但是要踏踏实实去做事,这才是非常好的状态。我写过这样几句话:“胜利了不感到高兴,失败了不感到痛苦”,不用太在意成败,用平常的心做平常之事,该干什做什么,这就是非常好的状态。我们有个胖胖的小伙子,第一年培训结束,他第二年就到深圳去了,进入工厂工作。到了工厂以后,他本人很胖,工作环境又非常热,满身都长痱子,大汗淋漓,经常都是这样。原来也是谈理想的,但是他在工厂里待了几个月之后,后来写文章说,“理想需要实现,要把所有理想放到现实中去操作,变成行动,这个才行”。新的学员谈起理想很激动,而老队员一般不会,因为他们已经把理想放到现实操作当中去了。

我们的理想就是为平民服务。现在谈的不是是否应该为平民服务的问题,而是怎么为他们服务的问题。这是平常大家考虑的问题,它已经不再是是不是有理想的问题,而是操作的问题。

现在各个农村发展机构和公益组织都需要人手,而大学并不为他们培养人才。我们这个项目等于是在给各个组织培养人,差不多有一半学员结业后在其中工作。去了以后大家都很喜欢他们,因为这些学员很容易到位,很愿意在最基层工作。相反,正规大学教育出来的社工和农村发展人员,都不往农村里面去,都往上面跑。而我们培养的人都往下面去,往基层上扎,所以很多组织都认同我们的培训。  

人才培养计划与大学教育 

我们目前使用的培养方式,是一种另类方法,在实践中教育,我们的目标是平民的,但方法却是精英的。我们招募一小拨人来培养一年。平均每位学员一年的培养费用是两万五千元左右,比正规的大学教育的成本还高。这个方法的缺点是规模太小,所以,我们现在想方设法把培养的面积扩大,用一种很平民的方式去教育学生。一种方式就是现在我们叫做“校内班”的实践,从 2009 年开始,我们在各地大学招募学生 组成校内班,每个城市都有十来人左右。就在本地学习,在本地有实践机会,不必脱离学校,我们有工作团队在当地给他们做培训。时间同样是一年,最后我们给他考评、发证。等于他们边上大学,边到农村里面去做工作。这可能既是对人才计划的一种修正,也是对现行大学的一种修正,一种中间结合方式。

现在世界格局发生了深刻的转变,尤其在这一轮的金融危机之后,美国模式受到严重质疑,资本主义已经不再是我们的理想了。中国国内也在进行关于发展观的讨论。年轻人普遍要求接触新的东西,要求对社会有真实的认识,把社会和自己的发展结合在一起。青年人也希望了解真实的社会,但遗憾的是,大的环境没有转化到青年人的教育中去。

所以我们梁漱溟乡建中心的农村人才培训,是在正规教育体制之外的试验,试图通过实践教育的方式,把理论和实践的训练结合在一起,让理想和行动能力的培养同时进行。我们希望能与某所大学进行合作试点,把这种实践形式的教育方式有机地结合到本科教育的课程中,把青年教育和人生发展同现实世界的政治、经济、文化变迁密切地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