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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由泷水山歌看乡村文化建设
发布时间: 2016-04-28 19:28:18   作者:本站编辑   来源: 本站原创   浏览次数:

2004年暑期,为了解乡村文化发展沿革状况,探讨乡村文化建设道路,我参与广州中山大学古文献研究所[1]在广东泷水地区[2]的乡村采风活动。研究所的目的是采访收集整理民间歌谣,抢救即将消失的民间文化。而我从采风活动中,对民间歌谣体裁和乡村文化变迁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和评价,对未来的乡村文化建设也形成了自己的思考。

一、歌谣来源及体裁

广东原是蛮越之地,本身有大量土著少数族裔居住,民间早有歌舞祭祀之风。汉人迁入后,诗歌文化传入,在民间与当地文化融合,致使民间歌谣盛行。古文献研究所辑录完成,即将出版的《全粤诗》前言有云:

粤人好歌,岭南自古就是诗歌之乡。据史载,周武王时,越人入贡,陈诗观乐而归。则粤诗的起源,当可上溯至三千馀年前。西汉人刘向《说苑》所载春秋时期的《越人歌》,《风土记》所载《越俗祝辞歌》,东汉杨孚《南裔异物赞》,晋墓砖刻粤民谣,《艺文类聚》所载刘删之诗,为现存较早的岭南诗歌。

可见,广东在被称为蛮夷之地的时候,歌风已兴。后来,历代文人相继迁徙贬谪入粤,导致广东诗风长盛不衰。《全粤诗》有云:

迨唐代,张九龄开一代诗风,以清淡直遒之诗振响于中原。其它唐、五代诗人,如莫宣卿、邵谒、陈陶、孟宾于、黄损等,亦有名于时。自此,粤诗渐为世人瞩目。宋代余靖、崔与之、李昴英、葛长庚、区仕衡、赵必王象、李春叟、陈纪、何文季、马南宝诸人,继承张九龄开创之传统诗风,苍劲有骨,气格遒上,亦为世人激赏。元代粤诗作者寥寥,而罗蒙正、黎伯元可称名家。明清以来,岭南诗坛名家辈出,为粤诗的全盛时期。以明代南园前五先生孙蕡、王佐、赵介、李德、黄哲,著名学者诗人陈献章、丘浚、黄佐,南园后五先生欧大任、黎民表、梁有誉、李时行、吴旦,以及“力祛浮靡,还之风雅”的区大相,南园诗社陈子壮、陈子升、欧主遇、欧必元、区怀瑞、区怀年、黎遂球等十二子,清初岭南三大家梁佩兰、屈大均、陈恭尹,以及黎简、宋湘、李黼平、张维屏等为代表的岭南诗派崭然崛起,成为中国诗坛上的重要流派之一。尤其到了近代,黄遵宪、康有为、梁启超等倡起“诗界革命”,孙中山、廖仲恺、朱执信等人倡导表现革命的诗歌,粤诗更是独领天下风气之先。历史上,岭南地区曾经成为反对民族压迫,抗击外来入侵,发起重大社会变革的重要舞台,这些都在粤诗中得到真实的反映。

诗风熏拂之下,“阳春白雪”式的文人诗歌,对“下里巴人”般的民间歌谣产生了很大影响。各类体裁、半文半白的民间歌谣兴起。这些具有鲜明岭南地区特色的民间歌谣体裁有:粤讴、南音、木鱼、龙舟、竹枝词、子夜歌、儿歌、汤水歌、客家山歌、泷水山歌、泷州歌、字眼调、采茶歌、卖花歌、浪花歌、禾楼歌、蔓地棚、麒麟歌、白鹤歌、踏月歌、拜月歌等等,名目繁多,形式多样。

广东历来在文化上地位不高,至今仍给国人留下“文化沙漠”的印象。但伴随广东经济地位的崛起和地方文化的勃兴,珠三角文化、潮汕文化、客家文化,得到了搜集、整理与传播,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而泷水地区却欠缺这样的“文化抢救”工作,以至于文化典籍散失极多。至于民间歌谣,更加伴随乡村政治、经济、文化变迁,只存留在当地老年人的记忆中。随着这些老年人的一个个故去,泷水歌谣眼见着也要渐渐的故去了。比如,在几十年前仍然相当盛行的哭嫁歌、哭丧歌等,现在已鲜有人吟唱。正在整理中的《泷水诗汇》,收集整理了部分这样的歌谣。以哭嫁歌为例,我们可以管窥当时民间歌谣之体例,以及流传之广泛:

字眼调,又称字眼、新娘歌、哭嫁歌、嫁时歌,旧时流行于泷水地区。其内容多为对包办婚姻之控诉,对无奈命运之抗争,以及分别亲友时之衷情倾诉。泷水旧俗,女子出嫁前几晚(一般为二至四晚,多者七、八晚),邀同村未婚女子为“伴娘”,集其家中,出嫁者则唱字眼,以向亲戚朋友一一泣别。出嫁之日,则以家人宾客、故家旧物、各种传统仪式及出嫁途中所见所闻为吟唱对象,可一直唱至抵达男家之时。……泷中昔日多有字眼刻本或抄本流传民间,历史悠久,积淀深厚;然经文革浩劫,唱本已极罕见,唱词亦多已失传。建国初,哭嫁风俗仍存,其后虽逐渐式微,然此民歌形式仍流传于泷水妇女日常生活中,其内容亦有尝试突破传统之哭嫁题材者。今泷水地区各县市之群众文化广场,在在多有老年妇女自发纠集吟唱字眼,以作自娱,亦以娱众,或可从中豹窥昔日之盛况也。

    当时民间歌谣之盛,以至于日常生活一事一物、一举一动,皆可入歌。云浮地区有个镇叫做“高村”,旧称实际上是“歌村”,取自人人会唱歌,事事皆唱歌的民间文化习俗。歌风盛行之况,由至今广为流传的一则趣事可见一斑:当地农民田间劳动时,颇喜吟唱。有一妇女正值插秧之时,在田垄向邻居借一农具,二人见面竟唱了两个时辰,忘记了插秧之事。其夫寻来,见状大怒。将妻打倒在地。而妻子从地上一骨碌爬起,仍开口吟唱:置此风雅之时,为何打扰歌兴?民国时期,政府言此地百姓不务正业,必须改地名以正民风。于是,取了广东白话的谐音,将“歌村”改名为“高村”。

二、歌谣内容演变

采风过程中,古文化研究所的研究员着重于采访旧时流传的民间歌谣,我则对旧时与建国后的各类歌谣都有兴趣,更有兴趣于其内容的变化。

建国以前,民间歌谣基本上是乡间歌师自发创作,为适应各个吟唱场合需要,取材于百姓喜闻乐见的各项内容,生活化的歌谣占据主导地位。比如,举一哭嫁歌为例(整篇见附录3):

阿爸呀,亲父!瓜子冰糖就落错碟呀,你女儿落错人家门呀。门口大田应插糯呀,听人唆摆插占禾呀。深山种竹人唆摆呀,听人唆摆葬娇儿呀。宁葬娇儿就随儿意呀[二],等我手拈清香去入寺呀。入得嗰寺来中我意呀,二嚟唔使父操钱呀[三]。我又想抛江别县去呀,见到二嚟失礼我父亲朋呀[四]。

[一]老窦,粤人称父亲。

[二]此句意为“你既然宁可葬送娇儿,就不如随由女儿自己拿主意”。

[三]操钱,操办嫁资。

[四]失礼,在人前丢面子。

由于泷水地区有“嫁女如葬女”的风俗。女子出嫁,相当于娘家少了一个人,故嫁女如同办丧事般。为使嫁女更像丧事,常用“赋比兴”手法,在歌谣中毒骂父母兄妹、媒婆亲戚,内容愈不吉利,则至夫家生活愈好。这样的歌谣,多在出嫁时即兴发挥。但伴随哭嫁传统的式微,哭嫁歌谣如今只存留在老年人的记忆中了。

解放前取材于生活题材的歌谣还有很多,再举一新妇思夫歌谣为例:

正月夫去是新正,妹返罗帐冷清清。深夜思郎人痛醒,想望夫君返转程。

二月夫去是春分,阿妹点样舍得君?如今都係十七八,郎又年少妹青春。

三月夫去是清明,妹近床前妹问兄。千祈月月返来应,鸳鸯共枕正安然。

四月夫去是立夏,独守罗帷妹自家。日思夜想心肠挂,茶饭到口不思扒。

五月夫去是端阳,我君离别我家乡。日日大思夜大想,梦中忆起断肝肠。

六月夫去半年间,丢妹在家真正烦。离君一日都唔惯,离郎一日当三春。

七月夫去是立秋,忆起我君泪两流。返近床前思想扣,思想我郎返转头。

八月夫去是中秋,有人快乐有人忧。快活嗰就食月饼,无钱嗰人挨芋头。

九月夫去重阳当,丢妹在家睡冷床。阴阳相会精神爽,男唔思女女思郎。

十月夫去是立冬,双眼为君哭到红。十一月夫去大雪天,丢妹在家真係可怜。

十二月夫去又一年,双手点香来拜上我月,保佑夫君返嚟过年。

(罗定县林秀莲女士唱《十二月思夫》)

旧时,由于生计所迫,泷水地区许多青壮年男子外出营商打工,以补贴家用。这如同黄宗智所言的“拐杖逻辑”假说,非农收入成为农业收入不足时的重要补充。丈夫外出,新妇在家面对沉重的家务劳动、公婆的苛责、邻里的陌生,心情沉郁难以抒发,常吟唱思夫歌以寄情怀。这类生活化题材的歌谣在女子中多有传唱。

除生活题材歌谣外,一些因应时世变化的歌谣也传唱较多。举一抗日民歌为例:

腥风血雨袭三罗,日人侵占动干戈。飞机炸弹来放火,烧坏锦绣个山河。

锦绣山河劫又烧,国家安危在今朝。全国同胞心悲愤,抗日歌声响渔樵。

犹记当日敌进城,鸡飞狗走人心惊。携儿带女走山岭,扶老背幼越榛荆。

有人走到大风洞,有人走到紫荔涌。山高林密惊老虎,潭深草长怕毒虫。

老虎毒虫未足怕,最怕鬼子搜山洼。拉夫要捉青年仔,奸淫专搵红粉娃。

神州何日熄狼烟,同胞痛苦不堪言。抬头问下天公佢,日本唔通更恶添?

沦亡国土几时收?不复山河战勿休。各界同胞齐奋起,快刀杀尽敌人头!

(载一九八八年四月云浮县三套集成编委会《云浮民间文学作品选·歌谣》,邓子禹收集整理)

这类民歌多由忧国忧民,感伤时世的文人或同情革命人士创作。常用于民间集聚宣传抗日场合,以激发民众斗志,宣泄民怨,共攘抗日义举。更多的抗日歌谣,可见附录4。

总之,解放前的歌谣内容多与生活与时世变化相关,创作者多来自民间,歌谣一出,则在民间广为传唱。至今,我们访问到的许多歌师,家中多有此时创作的歌谣记录。

到了解放后,民间歌谣的创作,受到了政治空气浓郁的影响,生活气息的歌谣相对少有创作和传唱了,伴随历次政治运动的进行,歌谣的内容也在不断变化。创作者慢慢由民间歌师,转变为文化宣传干事。此时创作的许多歌谣,伴随政治运动的结束,也大多无人传唱了。但有一些内容上不与后来政治运动相矛盾的歌谣,则流传至今。举一首抗美援朝期间罗定妇联所编的字眼歌为例:

唱毛主席

毛主席呀,尊年!你在北京路遥远呀,我哋时时挂念你在心头呀。领导大军嚟解放呀,解放我哋妇女翻身得抬头呀。抬起嗰头来拥护你呀,我哋齐家咁积极呀。积极征粮成绩好呀,公粮任务已完成呀。选出嘅模范係三位呀,二兄四嫂夹三娘呀[一]。佢哋样样都咁出色呀,我哋以佢做模范呀。分到嘅田地多生产呀,努力生产几英雄呀。捐献飞机和大炮呀,打垮美帝享太平呀。恭祝主席万万岁呀,英明领导我人民呀。

    [一]此句谓大家选出的三位模范乃二兄嫂、四嫂、三娘。

唱参加志愿军

参加志愿军声震呀,号召大众入军营呀。齐心赶到朝鲜去呀,消灭敌人正心甜呀。

唱志愿军英雄

志愿军呀,兄台!红旗飘飘去打仗呀,威风凛凛杀敌人呀。杀敌滔滔如破竹呀,敌人通通杀干净呀。去到方方打胜仗呀,人人传讲你英雄呀。

(以上为罗定的何益荣所唱山歌)

又如,为了鼓动人们参加供销合作,当地的宣传干事还创作了如下山歌:

供销社好处多

热爱供销唱篇歌,为民利益好多多。火柴盐油各样货,比较以前平得多。

多得供销社开店,群众生活紧相连。平钱最平係食盐,每斤千百最显然。

显然物价唔波动,消灭投机这先锋。先时市场最波动,朝晚时价大不同。

不同时价那阵时,私商倒贩又投机。从中剥削几火起,喐下一本就万利。

万利计较万千般,又把群众来欺瞒。呃人呃秤唔使本,拦路截抢最首门。

首门抢价係花生,一日压价几十层。又如稻穀鸡鸭等,任佢欺骗几横行。

幸得现在有供销,当家作主几逍遥。提高觉悟首先要,认识自己嘅供销。

供销店铺係自家,三社合作顶呱呱。人人爱社唔在讲,合作气象真繁华。

繁华气象日日新,专办肥料与农民。肥田豆饼牛骨粉,为着生产无差分。

社干社员团结紧,互助合作一家亲。民主办事来改进,计划今后要认真。

(以上为罗定的林秀莲女士所唱山歌)

当然,新中国的安乐升平局面,得到了绝大多数百姓的欢迎。所以,民间也有不少歌师创作了歌咏时事变化,国泰民安局面的歌谣。其中,当地名气最大的歌师,如云浮的郑全、郁南的叶火鸡,以及其他一些歌师,创作改编了不少赞颂新时代的歌谣。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解放十不忧》。附录5收录了其中两个版本。歌颂了解放后农民不再受欺压,同时又能学到文化知识,在一夫一妻制的新婚姻法下可自由生活的新国家和新政党。如果按照王小波“中国人一开口就缴税”的判断,此时的歌师,可以说是自发的“主动缴税”。

解放初期,还有一些因应新事物出现而民间创作的生活性歌谣。《千祈莫学杜花英》就是这样一首故事性很强,从1950年代传唱至今的歌谣。歌谣记录了杜花英利用新婚姻法,偷懒耍滑,好吃懒做,打骂丈夫,将丈夫搞穷后,同其离婚又嫁其侄的故事。歌谣见附录6。传说此歌谣是故事的男主人公被杜花英骗后,出了三石谷的价格,请人创作的。杜花英得知后,也曾试图以三石谷的价格,请人创作一歌反驳,但究竟因为她的行为过分,没有人愿意为她创作。

五六十年代,亦有有意思的歌信。比如,罗定的林伢和郁南的谢莲英,就写信以歌,互诉心声。如下是这封情信:

        谢莲英与林伢未情歌信(在云霄水库)

别后未曾见到哋,“吃嗤”预估爱人嚟。临别叮嘱你忘记,或者有人讲是非。

是别棉花槌猛弹,婚又未结各孤单。鸳鸯本欲无分散,恨无带信俾鸿雁。

鸿雁带信即时寄,希君早约定佳期。别后妹便在屋企,日思夜想眼望微。

眼又望微问候哥,生产工程都好多。千里关山路途阻,点得同你结丝萝?

丝萝偷偷谈感情,可惜当日搵过冰。试问边棵花够醒?任君摘采插玉屏。

玉屏花开真肖丽,几次见面返去归。新出木匠施巧计,中间截断两头齐。

两头唔知中点样,因何感情恋住乡。下批水利你要上,得兄面见好商量。

商量人生嘅大事,婚姻切莫执太输。守株奇逢望好处,联系一家之子予。

之子予妞前注定,特写歌来等候兄。究竟有无识妹性,静中倾。佳偶自天成,凤缔良缘该本应。

        林伢还谢莲英歌信(在连滩)

久别贤妹失良机,或者有人讲是非。情投意合同一气,石山不怕雨淋漓。

淋漓心坚似铁硬,恨无带信只鸿雁。谂返难睡好多晚,订约盟誓返连滩。

返到连滩就忆起,日思夜想眼望微。面禀双亲欣同意,嘱咐及早订佳期。

佳期早订好其所,一定同你结丝萝。自由婚姻确唔错,不同当日黑路摸。

路途今日确光明,任君摘采插玉屏。茉莉牡丹逢人敬,我独爱莲青又青。

莲花盛开应並蒂,夫妻和好髻白齐。简模行返啲新礼,移风易俗破旧规。

规定破除旧思想,得妹面见好商量。春节期会定方向,云霄水库友谊长。

友谊情长分柑与,联系一家之子予。桃之夭夭确好处,共享同妹下庭厨。

共妹下厨好务声,凤缔良缘该本应。草此复妹望批评,错更正。螽斯定衍庆,同妹麟趾永祥呈。

同时,一些劝世、励志性的歌信也颇流行。比如,有妻劝夫歌信(见附录7)。在五六十年代,还有民间自编歌谣,在劳动之中或劳动之余歌唱,体裁形式多种多样。集体劳动与多种集体活动的制度安排,使得民间歌风不断。即使到了七十年代文革期间,民间歌咏仍不绝于耳,只不过此时多是政治性歌咏而已。

部分六七十年代的歌谣可见附录8。按王小波的“缴税”论断,此时民间的歌谣由“主动缴税”,变为“被动缴税”。歌咏的内容未必是“发乎情”的,只是使得歌咏习俗一直延续罢了。

八十年代以来,农村集体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人民公社的解体,分户包干的实行,一方面使得中国的两亿多农户获得了被剥夺了二十年的农业生产和农产品经销的自主权,另一方面也瓦解了农村公共生活。于是,七十年代以后出生的孩子,在其少儿时期,很难再有机会得到民间歌谣集体歌咏的熏陶。广播、电视、卡拉OK的相继兴起,不仅取代了民间自娱集会活动,也瓦解了农村地方戏曲、电影等的广阔市场。公共性的文化娱乐,变成了家庭的、室内的自娱自乐。而集体吟唱的大众参与文化,最终变成了歌师们的专利。

由于八十年代后部分民间传统的复兴,使得农村红白喜事、建房置地、动土兴迁、升学产子等大项事宜,少不了民间歌谣的助兴。有了市场需求,便有市场供给。各个乡镇逐渐有一两个歌师获得普遍认同,多人邀请唱歌。于是,歌师愈趋职业化,歌咏活动也愈趋商业化。歌师们由一开始只是希图领个吉利“利士”,到后来逐渐有了自己的市场价格,而“利士”也就变成了“小费”。歌咏的内容、时间长短,往往由邀请者决定,也可以即兴由观者点唱。祝福性、娱乐性题材的歌谣较为风行。此时,几乎每个歌师都在即兴创作歌谣,但如同流行歌曲一样,这些歌谣也一样很短命。能够流传下来的,很少很少。部分八九十年代传唱的歌谣,可见附录9。

此时,与政治相关的民间歌谣,也多非“被动缴税”之作,而更多具有“主动缴税”的意味。

三、谁是乡村文化杀手?

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的邱建生,对乡村文化的如下思考让人感叹:

一般认为,家庭联产承包制以后我国农村的公共空间即一年比一年狭小,以家庭为单位的生产、生活方式在使人回归家庭的温情时也使人的公共意识渐趋淡漠,所以我们会看到荒草从农村戏台的化妆室里长出来,也会看到水从损毁的沟渠里倾泻而出,偶尔一辆小车从村道上通过,它扬起的灰尘或溅起的污水也会让我们皱起眉头。农村的一切都在继续着,土地在继续,猪舍在继续,闲言碎语也在继续;唯有公共生活没有继续,组织没有继续,集体没有继续。而市场、强政府、电视文化趁着这空档悄然地霸道地侵袭了农村,农民则在这种袭击下丧失了大部分的自信,甚至尊严。

就我调查所及,乡村文化的没落确实来自于公共生活的没有继续。对于公共生活,我一直有一个先入为主的概念:政府和政府的一系列制度安排是乡村文化的最大杀手。但调查改变了我的这一想法。政府和政府的制度安排只是改变了乡村文化的题材和表现形式(由主动缴税到被动缴税,再到主动缴税)。现代化才是最大的杀手,尤其是电视、卡拉OK等现代文化媒体的普及,对传统文化组织和内容有了彻底的摧毁作用。这从山歌不兴的年代上可以看出。我一直认为,山歌兴旺与否与历次政治运动和政策演变密切相关,比如1957年的反右,1967年开始的文革,1978年后的农村改革,1989年的学生运动等。但历次运动与政策,改变的只是民间歌咏的题材,民间山歌本身,则如同湖底的水草,只在湖面风波兴起的时候随波摇动几下,并没有触及其生存的根本。真正使大家不愿再出来参加公共活动的,是电视文化,和由之而来的城市化、趋同化的思想改变。

实际上,地方政府不仅没有能力扼杀乡村文化,在某些地方,或某种程度上,它们还是地方文化的推动者。比如,泷水地区的市县乡政府,都搞过民间山歌比赛,并且还与招商引资联系起来,连年继续下去。而且,政府还成为民间歌谣的买单者。比如,郁南县为了响应广东省开展“弘扬广东计生人精神,争做新时期最可爱的人”和市举办相应文艺汇演的要求,下发了《关于编排节目参加市举办的“弘扬计生人精神,争做新时期最可爱的人”的文艺汇演的通知》,连滩镇政府则向民间歌手下了订单。在我们访问当地山歌能手陶兴财和莫池英的时候,镇计生办的人正在和他们商议,要他们创作传唱计划生育人员的辛劳、计划生育的好处等歌谣,先试演,然后参加市里的比赛。

实际上,每次上面的政策要求,在他们都转化为向民间歌手买单的动力。前些年上面统一要求各乡镇建文化广场,并为每个乡镇拨付2万元建设费用。虽然并非每个乡镇都如政策意图建设文化广场,但确实有部分乡镇不仅建起了文化广场,并定期不定期地举行了民间文化活动。罗定的县(市)露天文化广场,一年竟然有200多次开放性的民间文化活动。也就是说,抛开天气原因,几乎每天都有民间文化娱乐活动。

但究竟是谁把人们从公共生活中拉出来了呢?是以电视、卡拉OK为代表的现代化文化娱乐方式?还是把一个个青壮年吸引出农村的现代城市生活?还是使得为生计所迫而必须外出务工的市场经济安排?

可以说,市场经济彻底改变了乡村的生活。现代化彻底改变了乡村的生活。现代经济,肢解了公共组织,分割了公共生活,同化了民间思想。

四、现代化背景下的乡村文化建设

但是,一国的现代化,既是既定事实,也是必然趋向。无论我们如何反对现代化带给我们的改变,我们都在享受现代化带给我们的每一项便利。我们也不可能因为现代化带来的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改变,而不许农民,不许乡村步入现代生活。

当现代化成为既定前提时,如何利用现代化的手段,现代化的组织,重新组织现代化背景下的现代乡村生活,就成为问题的焦点。在这些方面,能有所作为的就是乡村政权,和乡村民间组织。他们作为乡村的公共部门,理应承担起丰富乡村公共生活的职责。我想,当乡村政权能做到“地方自治”的时候,乡村意识形态就能显出地方特色来。当民间文化组织兴起的时候,乡村文化保护与发扬就有了承载主体。

才疏学浅,我只能引发一些问题供大家讨论:

1.  如何看待现代化与乡村文化的关系?

2.  如何看待政府与乡村文化的关系?

3.  现代化背景下,地方政府在乡村文化建设上,如何有所作为?

4.  如何重建民间文化组织并促进其发展?

附录1 字眼调简介

泷水山歌,始创于明代隆庆年间之泷水县(明万历五年改罗定州,下辖东安、西宁二县),为泷水地区最流行且最具地方特色之歌种之一。泷水山歌,初以四句为一阕;至清康熙初年,又增六句一阕体式。一阕乐曲或独立为一首,或多阕组合为一首。其特点为一般句句同辙押韵(个别情况第三句或不押韵),平仄通押。一般押平声韵者亦兼押仄声韵(含上声、去声);如押入声韵者,则全章押入声(因韵字较窄,一般很少使用)。调式音乐结构基本固定,曲调爽朗洪亮流畅,尤其适合远山传声唱和。根据内容及感情处理不同,腔调有高低之分,情绪有高亢、低沉之别,长于叙事及抒情,常用双应(双关语)、偷瓤(占便宜)、打蛇随棍上(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等修辞手段,表达方式继承《诗经》赋、比、兴之传统手法。泷水山民多在节日、喜事(婚宴、祝寿、添丁、进宅等)、丰年、集会、立神、结社或劳动之馀咏唱。泷水山歌有独唱式(又称歌缠式或接尾式)、对唱式、擂台式三种。其句法组织一为四句板之七字句,一为六句板之七七七三五七字句。独唱式之特点为:“句缠句”,第二阕之第一句前头几字须适当选择前一阕尾句相应字词(或全句移接),作为第二阕开头之连接语,有承接上阕以缠着唱下去之意(修辞学上称联珠格或顶针格、顶真格)。对唱式之特点为:“句接句”,歌手对歌时,对歌者接过对方末句作为应答之第二句歌词。擂台式又称群唱式,是对唱式之发展,特点为:其句式及应用联珠格修辞手法类似对唱式,然而属于群唱,通常由歌婆(又称歌娘或歌妹,今称女歌手)、歌伯(男歌手)作擂主,坐于歌台上或杂于群众中间,随时回答来自四面八方群众之对歌(三泷歌手每每组织山歌擂台,邀请邻县歌手赴会,开展对歌、赛歌活动,其风至今仍盛。每年农历正月十五至二十,郁南县连滩镇均组织山歌擂台赛活动,罗定、云浮各地皆自发组织山歌手前往赛歌,场面甚壮观);擂台赛歌,往往出现一两位擂主应对成百位台下歌手之盛况。泷水山歌又有一种颇为特殊之体式,称为鸳鸯对歌,类似旧体诗中之依韵唱和,即两首山歌之句数(字数)、押韵相同,而词意或相对、或相反,相映成趣。泷水山歌押韵之特点,由于受当地方言影响,阴平声与阴去声区分不严,可以通押。泷水山歌有长篇、短篇之分,多以叙事、白描手法为主,中间或插入议论及抒情。短篇泷水山歌多选取生活中之片段加以提炼,成为语言精炼而形象鲜明、情趣盎然之生活小品,予人印象深刻。长篇泷水山歌可分为讲古歌(含历史叙事歌、传说故事歌)与生活歌(现实生活叙事歌)二种。长篇泷水山歌情节完整而曲折起伏,一唱三叹,扣人心弦。然而大量讲古歌与小品山歌因未及时记录整理,今已失传,或仅馀残句,或仅存其目,令人嗟叹。由于不同民族、族群之历史及地理环境等因素影响,泷水地区各地乡音或有一定差异,各地歌手所唱山歌唱腔亦稍有不同;然而,泷水山歌之基本体式乃大致相同,若以文字形式记录之,其差异则更是微乎其微。泷水县明代隆庆年间隶属于德庆州,除泷水县地区(后之罗定、云浮、郁南)外,泷水山歌影响所及,乃远至德庆本州、信宜、阳春、新兴、高要及邻省广西之苍梧、岑溪等地。

罗定山歌,为流行于今罗定市地区之泷水山歌,几乎遍布罗定境内各地,其中又以附城之石围乡、素龙旧辖下之大甲乡及双东乡、罗平、船步、苹塘、新乐(旧属西宁)等地歌风较盛,名歌手亦较多。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就有龙宝三、伍凤英、谢三、谭克新诸人,以善唱山歌享名邑中。编者生活于泷中三十馀年,所至在在多有山歌能手,一般群众亦多能吟唱,惜乎当时无人以文字记载整理,以致历代大批优秀罗定山歌今已湮没无传。“径口樵歌”,昔为“罗定八景”之一。

附录2 字眼调简介

字眼调,又称字眼、新娘歌、哭嫁歌、嫁时歌,旧时流行于泷水地区。其内容多为对包办婚姻之控诉,对无奈命运之抗争,以及分别亲友时之衷情倾诉。泷水旧俗,女子出嫁前几晚(一般为二至四晚,多者七、八晚),邀同村未婚女子为“伴娘”,集其家中,出嫁者则唱字眼,以向亲戚朋友一一泣别。出嫁之日,则以家人宾客、故家旧物、各种传统仪式及出嫁途中所见所闻为吟唱对象,可一直唱至抵达男家之时。字眼调除唱人事之外,又有唱花果鸟兽等动植百物,以及唱天时节令等等。歌调先由村中年长妇女口授教习;歌词内容多由新娘根据所唱对象不同而即时抒发,或赞颂祝祷,或惜别叮嘱,或埋怨谴责,或揭露诅咒。唱字眼重于言情达意,修辞要求不严,常使用类似《诗经》中之赋比兴手法。曲调基本固定,格调自由活泼,抒情味较浓,纡徐曲折而带悲伤哀怨。岭南地区习俗,各地多有流行唱新娘歌者,然而泷水新娘歌却自具特点,除特有“字眼”之称外,内容、语言、体式、句法、押韵均饶有地方特色。其内容:据邑中善唱字眼之众老年妇女所称,泷水新娘唱字眼调,内容愈不吉利,则至夫家后愈吉利。泷中有“嫁女如葬女”之说,或以女子出嫁,母家已少一人,若办葬事乎?抑或取其旧生既死,而新生重焕之义乎?字眼调中往往怒骂毒詈媒冰以泄怨气,而为媒者亦欣然受之,亦民间奇俗也。其语言:多以当地土语吟唱,中间或夹少量文言。所用文言者,乃历史之遗痕也。其体式:新娘哭嫁,可据不同对象而吟唱多首字眼调。而每唱一人一事一物,均可独立为一首。每首句数不定,可据吟唱对象及新娘感情抒发所需而定。其句法:组织较为自由,每句字数不限。除开头起式句为三三或三二、二二字格外,其他多为七字句,亦有一句多达十馀字者。其押韵:字眼调多不受押韵限制,可押韵,亦可不押。通常起始句为对吟唱对象之称呼,前三字(或二字)末字为衬字“呀”(唱阴平声),以稍作停顿,乃对吟唱对象之平时口头称呼;后三字(或二字)为对吟唱对象之尊称(形式类似书面语),其末或有或无衬字“呀”,若有衬字“呀”,则唱阳平声。其馀所有唱句每句句末均带衬字“呀”,然而出句与对句之结束音“呀”字声调有别:出句末衬字“呀”作阴去声,对句末衬字“呀”作阳平声。个别地区“呀”拉长作“呀吓”或“唉咳”、“咿嗄”。如此两两相对,反复轮唱,句数不限。字眼调起源于何时,今已无可考证。然而可以确定,清朝时已颇为流行。泷中昔日多有字眼刻本或抄本流传民间,历史悠久,积淀深厚;然经文革浩劫,唱本已极罕见,唱词亦多已失传。建国初,哭嫁风俗仍存,其后虽逐渐式微,然此民歌形式仍流传于泷水妇女日常生活中,其内容亦有尝试突破传统之哭嫁题材者。今泷水地区各县市之群众文化广场,在在多有老年妇女自发纠集吟唱字眼,以作自娱,亦以娱众,或可从中豹窥昔日之盛况也。

附录3 哭嫁歌一例

        唱老窦[一]

阿爸呀,亲父!瓜子冰糖就落错碟呀,你女儿落错人家门呀。门口大田应插糯呀,听人唆摆插占禾呀。深山种竹人唆摆呀,听人唆摆葬娇儿呀。宁葬娇儿就随儿意呀[二],等我手拈清香去入寺呀。入得嗰寺来中我意呀,二嚟唔使父操钱呀[三]。我又想抛江别县去呀,见到二嚟失礼我父亲朋呀[四]。

[一]老窦,粤人称父亲。

[二]此句意为“你既然宁可葬送娇儿,就不如随由女儿自己拿主意”。

[三]操钱,操办嫁资。

[四]失礼,在人前丢面子。

        又

阿爸呀,亲父!长子嫡孙就係我大呀,係我亲父俾落边块庄练田呀[一]?塘底无鱼虾为贵呀,身边无子女为娣呀[二]。田地平分屋平住呀,边粒田地女妆连呀[三]?

    [一]此首字眼乃新娘向父亲讨要嫁妆所唱,此句问其父给哪块田地自己作嫁妆。庄练田,熟耕田。

    [二]娣,儿子。此句谓父亲无子,应将自己当作儿子看待。

    [三]此句谓父亲没有给予自己一点田地作嫁妆,乃不平之鸣也。边粒,泷水方言,哪一小块。女妆连,与女儿嫁妆有关系,即作嫁妆之意。

        又[一]

阿爸呀,亲父!佛山请来三本戏呀,等娇回阳正开台呀。一本八仙大贺寿呀,娇儿出嚟拜贺寿呀。第一嗰本三娘嚟教子呀,三娘教子几英雄呀。

    [一]此首字眼乃新娘出门时请父亲来领拜受礼所唱。

       又

阿爸呀,亲父!你放我入山中我意呀,担柴卖木有人陪呀。放我出街自怨你呀,拧窝籴米冇人陪呀。我出街卖担草呀,啱啱卖到两文钱呀。一文买油共买盐呀,两文籴米救饥贫呀。庙堂响钟人食晚呀[一],娇儿剩打路中行呀[二]。

    [一]晚,泷方言,晚饭。

    [二]剩打,还在。

阿爹呀,亲父!你要食番薯芋头街上有呀,使乜卖女落山林呀?日间听闻山鸡叫呀,夜晚听闻山水流呀。无见官人骑马过呀,即见犸骝搂树头呀。上係高山下係圳呀[一],娇儿望见失三魂呀。你女唔係同人打工三两年呀,亲父屈我一世人呀!

     [一]圳,水渠。

唱父亲[一]

 阿爸呀,亲父!人家养女你话养呀,人家养女有衣裳呀。人家养女你话养呀,人家养女有丫环呀。衣裳多少无人见呀,少个丫环伴儿行呀。天冷火笼天热扇呀,乜人服侍你红莲呀?

 [一]此首为演唱者何益荣父亲之养女(益荣之妹)出嫁时向养父讨要丫环所唱。

附录4 抗日民歌一例

        民国甲申八月秋[一]

民国甲申八月秋,日军侵扰到云浮。拖男带女搵埞走,宿山头。提起眼泪流,苦咯真係几冇修。

冇修最弊啲日军,到处抢嘢夹拉人,四围搅得嘈嘈震。冇人伦,镬头来装粪,落地火殃害世民。

陷害世民到乡村,杀鸡劏猪立咁乱,打门拉夫通围转。恃威权,奸淫啲女眷,有苦冇埞好喊冤。

有冤冇埞来诉苦,几多失物真无辜,此次不论穷与富。无了符,家家与户户,好比鱼食到茶麩。

鱼食茶麩咁昏迷,身不由己做奴隶。错估边个做皇帝,冇问题,至多纳粮米,好多唔知嗰道弊。

好多唔知咁治磨,烧屋而且割生禾,盘古至今未见过。真苦楚,兵灾贼又祸,乘机博乱友太多。

乘机博乱抢东西,棉被镬头拧去归,家私杂物无数计。虾兄弟,不守我乡规,此人应要抵枪毙。

抵佢枪毙好应该,嗰件事情搵嚟衰,分明揭开屎塔盖。藉机会,心想发大财,不顾人家流眼泪。

眼泪滂沱几含冤,二隔嗰墙都挖穿,唔理兄弟来嗟怨。去博乱,发财唔长远,他日定然折儿孙。

折堕儿孙佢嗰班,若有私藏速俾返。精嘅就听人劝谏,免相争。若然唔交还,日后查出当贼办。

日后同胞要争气,奇耻大辱应要知,男女老少须当记。雪国耻,大家要维持,莫俾倭奴将我欺。

莫俾倭奴来侵吞,有国然后先有身,同胞切莫瞌眼瞓。齐发奋,尝胆又卧薪,报仇大家来雪恨。

报仇雪恨要尽责,戮力同心来杀贼,有力出来当丘八[二]。杀杀杀,智者出计划,亲爱同胞要明白。

        [一]此歌一名《走日本鬼之歌》。民国卅三年(一九四四)农历八月初三日,侵华日军大举进攻粤西,欲进而攻取广西,守军一五八师不战而退。日军过境,骚扰云浮县鹏石乡村,所犯罪行令人髮指。歌即实录其事。

        [二]丘八,“兵”之拆字格。

附录5 《解放十不忧》两首

人民拥护新国家,男女巡行吹喇叭。共产主义创文化,今后经济改繁华。

繁华改换新脑筋,游艺跳舞好多人。腰古□□□□□,庆祝胜利解放军。

军民条心共一样,不论学界农工商。弹琴吹箫来合唱,至好学熟歌扭秧。

扭秧学熟同唱歌,学习妇女係初初。力争(上游)未见过,提高文化美人婆。

文化觉悟提起身,兄嫂叔侄把住关。第一关头至要紧,展开土改作(主人)。

土改进行十不忧,消灭封建嗰残旧。打倒国贼同匪首,工农贫苦昂高头。

第一唔忧抽壮丁,宣传群众大家听。政府号召必响应,革命解放爱和平。

第二唔忧地主虾,深入农村来调查。群众合力去反霸,穷人作主来当家。

第三唔忧贼佬抢,要齐武器共刀枪。悔过自新改思想,夜麻唔敢立乱抢。

第四唔忧古老债,减租退息尤重大。定要清算高利贷,打破官僚势力大。

第五唔忧冇田耕,云河水浸可漂行。开荒种植多收成,粮食丰富好大棚。

第六唔忧饿到人,到处农□果实分。□□□□□□□,无利借贷度荒春。

第七唔忧无水利,农民耕种早施肥。储蓄水塘快担起,建设实行抽水机。

第八唔忧冇识字,□□□□□□□。贫困子弟速登记,呢下读书未有迟。

第九唔忧□□□,祖国□□□□□。纠正□□□□□,工业发展冇穷人。

第十唔忧冇老婆,□□□□□□□。合法婚姻商量过,不废金银有拍拖。

(云浮高村罗泉[一]、郁南宋桂叶火鸡创作,云浮思劳罗岗村严献芬演唱,梁元、黄伟强采录整理)

        《解放十不忧》之二

大家行埋唱支歌,穷人过去苦难多。刀耕火种冇日过,夜间受冷日挨饿。

受冷挨饿各东西,雀仔冇巢点样栖?到处乞食冇生计,恶霸虾得头低低[一]。

恶霸虾人冤又冤,穷人冇食冇衣穿。辛苦做来唔够算,条命俾佢正甘愿。

甘愿点能俾佢虾,恶霸食人骨冇渣。长年到黑由佢卡,问问边个佢恨牙?

恨牙农民要报仇,大家反霸冇情留。搬开石头把气敨[二],穷人咁正有出头。

出头先正有法子,我哋先能伸冤气。分粮分物分田地,穷苦农民笑咪咪。

咪咪口笑大翻身,共产党救苦难人。蒋匪敌特垮老趁[三],大家感谢解放军。

解放大军来分田,合力抗美助朝鲜。团结一心上前线,打垮美帝过新年。

新年大齐笑矇矇,挖开穷根永无踪。人人合力勤耕种,个个感谢毛泽东。

感谢泽东把歌唱,苦尽甘来花咁香。农民翻身有福享,党嘅恩情万年长。

第一唔忧抽壮丁,唔同封建夹硬征。现今参军要纯正,全家感到好光荣。

第二唔忧地主虾,今日穷人已当家。大家合力唔使怕,巩固政权有揸拿。

第三唔忧贼佬偷,维持治安共带头。保证作物冇人斗[四],生产成果十足收。

第四唔忧背老债,多谢主席人伟大。解除痛苦好世界,今日穷佬站起来。

第五唔忧冇田耕,解放大军爱民生。分田分地整田埂,互相友爱冇纷争。

第六唔忧饿死人,穷佬得到大翻身。有着有食又好瞓,天下农民一家亲。

第七唔忧受灾害,幸得大军人到来。建设水利又土改,天旱水涝两排开。

第八唔忧冇识字,党派人来做老师。建设学校甚好意,提高文化共理事。

第九唔忧学坏品,斩断偷赌呢条根。嫖赌饮吹会入瘾,千祈紧记要留神。

第十唔忧冇老婆,一夫一妻唱支歌。情愿登记就可攞,唔使包办封建多。

大家共唱十不忧,朱德泽东好计谋。今天大军有圣手,幸福生活万千秋。

(一九八九年八月罗定县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编委会《罗定民间歌谣》,殷二演唱,彭应雄采录[五])

        [一]虾,欺负。

        [二]敨,他呕切。敨气,呼吸空气。

        [三]垮老趁,泷中方言,被打垮。

        [四]斗,拿,此指偷取。

        [五]殷二,男,罗定县罗镜镇渡头村农民,一九一八年生。彭应雄,男,罗定县罗镜镇文化站长,一九五一年生。一九八七年采录。

附录6 千祈莫学杜花英

特唱篇歌说分明,多谢主席保和平。婚姻自由法行正,略略数下杜花英。

花英只人真儿戏,丢开梁华嫁侄儿。梁华当初佢中意,当初允肯正成事。

成事登记为算准,梁全大姐介绍人。双方条约齐订准,讲过衣服针十身。

十身衣服唔算少,花英讲过坐红轿。二十多银尽使了,梁华硬顶就一调。

一时快乐笑嘻哈,亲戚朋友一齐话:“一堂嫁妆睇得下,柜枱椅桌又雕花。”

雕花人见都几威,样样人家都置齐。拥护新娘多人睇,唱歌老定志冇低。

志气冇低无问人,初初返来不怕新。正式一号女光棍,胆量胜过佢男人。

好多男人不及佢,事实的确冇空虚。又讲勤食兼懒煮,粥饭餐餐仲有馀。

有馀粥饭不知天,又偷穀米去换面。当面又呃暗又骗,激得梁华几乎颠。

梁华会颠好凄凉,因只姣婆操到伤。一日骂夫有几仗,口又强。梁华唔敢响,抓颈就命忍祸殃。

祸殃原来杜花英,对于老公咁冇情。头脑都唔改品性,倚着个夫乸颈,贪威识食佢练精。

练精学懒唔中用,勤食懒煮唔劳动。唔通佢真係有天送?再有嘅老公都会食穷。

食穷老公搞离婚,嫁俾侄儿亲上亲。三服唔出同屋近,朝间晚见紧,有乜瘾?叔婆婶姆无问人。

无问个人个个嬲,面皮几层唔知羞。硬功劏返只鸡项种,多件餸。争得雷咁湧,咁就泼烂虾老公。

老公骨架生得奀,比佢力头少二斤。俾佢搂住打一身,讲出人人都唔信。

唔信就爱搵证人,好彩阿东又见紧。唔係讲假有证人,告知俾会长梁旬。

梁旬到来要问清,花英死都唔承认。多得阿东来顶证,咁就低头冇出声。

冇声嗰时就去归,连敨几日诈脚跛。群众知道佢老底,横崩强霸嗰道弊。

太过道弊係坏流,反心之人天会收。咁嘅姣人真少有,就顾眼前唔顾后。

唔顾后嚟眼前光,全村群众冇个帮。叔公大伯又叫绑,又想淹佢落鱼塘。

丢落鱼塘果冇差,花英就去投外家。投到一班老夫乸,一啖就想吞梁华。

梁华坦白说根基,逐一至二讲众知。人人都话佢有理,係实事。外家就放弃,咁就去归算无事。

无事去归又一调,花英冇面假就丢。自高自大文化晓,扮得俏。眼角撩人笑,唔怪侄儿都会挑。

侄儿名字叫阿关,犹如孔雀配鸿雁。兄弟叔侄捞到惯,长时叹。百家留住玩,唔识廉耻贪清闲。

清闲白霍佢就跟,听人唆摆要离婚,好同阿关搞搞震。众乡亲!做人要立品,千祈莫学花英人!

附录7 妻劝夫歌信

        妻劝夫歌信(二)[一]

少有老婆劝老公,鸳鸯共枕心相同。在外你要知寒冻,回南一下转北风。

又转北风凉好耐,夫你邪心实不该。寒雀有双唔枕对,牡丹移插野花开。

牡丹移插野玉瓶,寒雀你妹苦劝经。睡入梦床唔知醒,总冇谂下过清明。

谂过清明不合时,身边未有小孩儿。别处野花唔好采,回家仲有你娇妻。

有妻就要转乡寮,今朝冇个斩缆桥。唔生仔女点得了,家庭幸福靠边条?

家庭幸福有仔帮,同堂老少几风光。夫唱妇随人人讲,五穀丰登六畜旺。

六畜兴旺都话好,望夫做人天咁高。你要千祈记在肚,一定斩断契家路[二]。

斩断别开皇宫殿,屈了青春没少年。被人骗咗好多钱,有日终须知道贱。

有日终须反成仇,私情几好莫要偷。雪月风花嗰朋友,望下前啫望下后。

至紧望返下后来,望郎改品正心开。係龙上天蛇落海,顾住子孙万万代。

子孙万代要当世,莫贪别处野花威。识想做人顾大体,虽然貌醜自家妻。

自家妻儿自己人,好贪花粉冇容神。莫话编歌咁俗品,的要信。千祈要记紧,好咯收笔说唔尽。(一九八九年八月罗定县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编委会《罗定民间歌谣》,欧大荣演唱,苏宝龙采录整理[三])

        [一]此首山歌与东安山歌之《妻劝夫情歌》略同,亦有异文,今并录之。

        [二]契家,姘头。

        [三]欧大荣,男,罗定县罗镜镇镜东村农民,一九三○年生。苏宝龙,男,罗定县文化局副局长,一九三六年生。一九八七年二月八日采录。

附录8 20世纪60-70年代的一些歌谣

   唱到祖国万年存[一]

天上银河星算多,不比云浮唱山歌。县长带头来领唱,男女老少也来和。

一唱有党总路线,照亮人心比钢坚。社会主义方向好,旧时苦难化云烟。

二唱祖国大跃进,一穷二白焕一新。六亿人民心舒畅,人人向党谢深恩。

三唱人民公社好,人人同走富裕路。生活天天齐向上,社员个个是英豪。

云浮处处有歌声,歌词来自工农兵。唱得主席万年寿,唱得祖国更繁荣。

云浮山歌唱唔完,唱得有食又有穿。唱到人们心欢笑,唱到祖国万年存。

        [一]此首山歌之作者为谭林海。

        丰收之乐齐赞歌[一]

丰收之乐齐赞歌,同唱水稻产量多。鱼仔群群浮水听,枝头雀鸟也来和。

雄鸡报晓天曚光,社员穿插过屋巷。狗仔汪汪吠乜谁?原来兄妹出田庄。

五彩云霞在东边,人人振奋劲冲天。梆吓梆吓禾桶响,歌声欢笑喜满田。

情哥情妹赞丰收,夺得高产占上游。妹说一亩割六担,哥话七担有零头。

禾好割来产量高,晚造指标超早造。哥赞八字宪法好,妹夸党嘅好领导。

        [一]此首山歌之作者为郑泉。

        田间管理勿心粗

管理田间负责人,张张田水要行匀。切莫以为水口近,留意戽鱼啲细蚊[一]。

嗰啲戽鱼细佬哥,田边圳边猛咁锄。仲将陂头挖损破,又唔塞返走嘅多。

挖烂走开真可恼,无水上田荫禾稻。应该跟手嚟塞好,田间管理勿心粗。

        [一]细蚊,小童。

        睇牛人仔把歌吟

队里分工我睇牛,认真负责工冇偷。工分日日都係有,口粮自然唔使忧。

养到条牛人称羡,人人睇见快心田。爱牛如子心一片,早出晚归天过天。

天天牛栏扫企理,雨帽水衣俱带备;放牛之时跟到尾,食咗庄稼悔恨迟。

食尽好多山中果,风流唔觉係奔波。唱下山歌易得过,山水凉喉饮过多。

山水凉喉果冇差,时时山水当凉茶。牛食饱时休息下,逍遥乐趣赏山花。

山花芬芳风送来,绿水青山花衬陪。我哋虽然几十岁,风流胜过做童孩。

风流无虑身又坚,真係快活似神仙。四野清风如拨扇,空气新鲜身体健。

身体健康够精神,老如松柏乐禧春。生活解决冇苦困,思想要报党深恩。

党嘅深恩永记牢,管养耕牛心勿粗。谂下边处草地好,睇肥耕牛我任务。

睇牛条路斟定先,一致动身齐向前,时刻关心牛要见。循循然,得闲食口烟,茵茵绿草当床眠。

暂作床眠靠树荫,山清水秀有珍禽,鲜花盛开如添锦。听蝉吟,头上垫石枕,睇牛人仔把歌吟。(陈建清、陈荣搜集)

附录9 20世纪80-90年代的歌谣。

    如下为泷水地区当代著名歌师陶兴财和莫池英整理传唱的歌曲。

陶兴财,男,郁南县宝珠镇大用乡塘面片人。一九五六年生。歌伯。

莫池英,女,郁南县连滩镇人。一九六七年生。歌妹。

           劝世歌

【女】谦忍良善永无忧,以免人家指背后。螳螂捕蝉张开口,岂知黄雀跟在后。

【男】天网恢恢不疏漏,岂知黄雀在后头。行恶之人无药救,行其善者免灾忧。

【女】济世积善非一秋,行其善者免灾忧。为人正直因得厚,不缠红粉也风流。

【男】酒醉今朝明日愁,不缠红粉也风流。迎来春风九十九,百岁尚怀千岁忧。

【女】积穀防饥为今后,百载尚怀千岁忧。菜刀唔磨会生锈,人不知理苦难受。

【男】昔时贤文须进修,人不知理苦难受。书山有路勤力走,学海无涯苦作舟。

        云浮真是好地方

【甲】云浮是个好地方,资源处处多蕴藏,全县各地都有矿。办工厂,炼铁又炼钢,工业建设好辉煌。

【乙】唱起歌来齐开腔,工业建设好辉煌,开发资源用途广。钨锡矿,闪闪又发光,产量蕴藏确相当。

【甲】种类分开有各项,蕴藏产量确相当。大力挖掘硫铁矿,满山岗。云浮化工厂,可造硫酸与硫磺。

【乙】云浮是个好地方,可造硫酸与硫磺。六都有间松香厂,近海傍,交通又便当,货如轮转畅通航。

【甲】运输往来车船装,货如轮转畅通航。大降坪多产铁矿,销路广,供应炼铁厂,工人生产日夜忙。

【乙】全县职工志气昂,工人生产日夜忙。高峰有间石料厂,好妥当。产品销外江,畅通国内往别方。

各方面都有用途,钨锡价值真正高。电灯钨丝它能做,机器要金属制造。

【甲】云浮矿产极丰富,机器要金属制造。计划新筑条铁路,云城起点至六都。

首都有间大会堂,真係建设好辉煌。我已听知有人讲,云石也到去帮忙。

【乙】山区发展门路广,云石也到去帮忙。薯葛满山真妥当,松杉竹木满山岗。

【甲】云雾山上歌声放,松杉竹木满山岗。沙梨大只甜又爽,供应本地销外江。

江山秀丽我云浮,烧灰唔忧冇石头,建筑做肥用到够。还仲有,镇安产黄豆,高村松杉满山头。

【乙】真係好啫歌唱兜,松杉矿产满山头,茶叶柿仔香粉有。沙田柚,鸡鸭遍地走,人人都爱好云浮。

        郁南美景胜天堂

纲要条条似明灯,各项工作紧相跟。亏党百般来指引,郁南美景乐欢欣。

欢呼郁南美景好,群众觉悟思想高。移山倒海能做到,实现纲要早登途。

登途首先办工厂,现今四围响叮当。磨粉制肥唔在讲,发电造纸更辉煌。

仲够辉煌把歌唱,都城工厂至周详。农械生产多式样,制造机器送农场。

机器耕田产量增,千斤口粮有得分。副业生产又跃进,每户猪肉几百斤。

每人百斤供应量,发展畜牧也提倡。鸡鸭兔鹅大量养,村庄到处满牛羊。

跃进样样在于今,绿化大齐坚决心。要使野地披绿锦,荒山秃岭变丛林。

丛林绿化满山岗,瘦土坏田变粮仓。五穀丰登社社讲,河流水氹变鱼塘。

鱼塘旁边筑公路,便利乡社打交道。舟车四通八达到,繁荣经济乐陶陶。

快乐陶陶果冇差,电灯照亮新农家。社社乡乡有电话,广播十户一喇叭。

喇叭播音歌声扬,红线女流把喉张。马师曾又接住唱,俨然睇戏咁一样。

睇戏一样欢喜稣,社乡又建俱乐部。唱歌与共把戏做,做工从此冇疲劳。

从此农村够热闹,儿童读书进学校。扫除文盲彻底搞,个个识字的确巧。

个个识字好主张,卫生工作也加强。消灭四害有保障,人寿年康乐洋洋。

快乐洋洋确高张,家家户户收入长。有用唔完嘅钱两,有吃唔光嘅米粮。

从此米粮永无慌,社社乡乡咁兴旺。家家户户幸福创,是真装,再度加劲干,喂!郁南美景胜天堂。


本文发表于《天涯》2005年4期,发表时有删节。

[1] 研究所的吕永光副研究员是这次采风的组织者。本文的大多歌谣,是由他辑录整理的。特此致谢。

[2] 粤西罗定、云浮、郁南三地,依据历史地位,常简称“罗云郁”,因处于泷水(今罗定江流域),故称泷水地区。由于引文许多字无法用楷体显示,故此文引文全用宋体,正文用楷体。